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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r 22, 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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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毒辣的眼光去审视它,舍弃那些次好的,用你的品味和担当,雕刻出你的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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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活随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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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博碎碎念01篇:这是关于舍弃那些“也不错的”,选择“最重要的”事的一些体会。

一、被训练出的习惯

我的导师是一个大忙人。他同时需要负责科研事务和整个系里的行政事务,在科研上也带着一个很大的团队。除了我们这些直属的博士生,他还需要指导很多博后和助理教授。
这也意味着,他分给每个人、每个会议的时间是极其有限的。
所以我不得不养成了一个习惯:每次开会前,把所有内容压缩到半小时以内,有时甚至是十分钟、五分钟。给我多少时间,我就必须整理出在那个窗口里最值得讨论的内容。
在这个整理的过程中,我学到的一个功课,是如何筛选和舍弃。更准确地说,是舍弃。
我刚入学的时候,想跟老板讨论最新的结果,经常准备过多的内容。假设我用了三个方法,每个方法有三张结果图,那就是九张图。作为动手做的人,我当然觉得每一张图都有意思,都很值得深挖。
和导师开会前,我会先和一位平时与我讨论更多的助理教授过一遍。她会很直接地告诉我:砍掉多余的图,最多只留三张给老板讲。
刚开始我非常不满这个建议。因为那意味着我不能展示全部的工作成果,不能展示那些我认为有趣、有意义的内容。可她坚定的眼神告诉我:必须只留三个。
于是我只能大刀阔斧地去掉另外六张。
这个过程其实不容易。那些结果就像我的孩子,我不愿意舍弃掉任何一个,总想全部呈现出来。刚写论文的时候也是一样,总想把事无巨细的过程都写进去。
但后来我慢慢发现,这种方式是行不通的。
 

二、当所有东西都是重点,就没有重点了

当你把成果呈现在一个大忙人、一个对你的工作有关键决策权的老板面前,你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抓住他的注意力,告诉他重点,让他可以快速做出判断,帮你推进下一步。在这样极短、极浓缩的沟通里,只能选出最重要的三个点,甚至一个。
虽然一开始不情愿,但这个过程慢慢训练了我用一种非常“毒辣”的眼光来看待自己的结果。我会不断假设:如果对方只有五分钟、十分钟,我应该按什么优先顺序去呈现?
后来我发现,师弟师妹刚来的时候,也会经历同样的阶段。他们每次想找老板讨论,或者交初稿,总是把所有结果都堆上去,一个都不愿意舍弃。
但老板时间有限,他会问你:What's your figure 1, figure 2, figure 3? And your storyline?
他要的是一个非常精简、可以快速判断的呈现。你是否用了最前沿的技术、最fancy的方法,未必是他在意的。我一开始的问题正在于此:总是不舍得放弃那些“次要的”东西,于是把所有东西都抓在手里。然而,当所有东西都是重点的时候,也就没有重点了。
 

三、品味与担当

写到这里,我开始想一个更深的问题:为什么我们总是想把所有东西都呈现出来?以及,在这个“舍弃”的过程中,我们到底在培养什么?
我觉得,有舍弃能力的人,往往体现出一种魄力:拿得起,也放得下。他有足够的决断力,在当下割舍掉次要的东西。
这其实是一种领导力的培养。在领导的位置上,需要做许多高层面的决策。决策本质上就是筛选,而筛选必然意味着舍弃。
我把这种“舍弃”的能力分成两个层面。
第一层面是专业层面的眼光,或者说品味。一个人能否用多年沉淀的知识和直觉来判断,在一堆看起来都不错的东西里,什么是相对重要的,什么是相对次要的。
在过去几年,我接触了一些研究领域内顶尖的专家。和他们合作的过程中,我发现可以从他们问问题的角度、关心的内容,看出他们的风格,他们的喜好,他们的品味。一个人不问什么问题,和他问什么,同样暴露出他的判断和眼光。
这让我想到杨振宁关于科研品味的一段话:
一个人的品味,加上能力、脾气和机遇,决定了他的风格,而这种风格决定他的贡献。物质世界是有结构的,一个人对这些结构的洞察力,以及对某些特点的喜爱和憎厌,正是他形成风格的要素。
这里的“憎厌”,让我觉得和“舍弃”很像。只是“舍弃”更像一个动作,而“憎厌”是一种已经内化的判断。当一个人有了自己的品味,他会自然地知道,有些东西看起来不错,但实际上是噪音。所以他选择不要它,毫不犹豫。无数次地舍弃,就是风格和品味逐渐形成的过程。
第二层面是更通用的一种品质——担当。当一个人做出舍弃的时候,他其实是在承担后果的。他不能完全确保所做的选择是最正确的,但他依然要做决定,并为这个决定负责,这就是权责相当。他愿意为了推进局面,做出别人不敢做的取舍。
我们之所以不愿意舍弃,不完全是因为多么喜欢那些“次好”的。更深处藏着一个不容易发觉的动机——回避判断,回避责任。把所有东西都摆上桌面,看起来是认真,是充分,其实是把决策权推给了别人,这样更安全。因为不做决策,就不用为后果负责。
 

四、雕刻人生

这个工作上的习惯,其实也在塑造我的生活方式。
我们的人生是有限的,这可比在老板面前的时间更值得经营。有一本书叫《四千周》,讲的就是如何在这四千周的人生里,接纳生命的有限性,选择真正想要的生活。
生活中有无数个时刻,我们必须在“看起来好的”和“真正最重要的”之间做取舍。一个闲暇的下午,我可以选择继续加班,也可以选择陪伴家人。不存在平行宇宙的分身,能替此刻的自己去完成其他的可能性。我能且只能选择一个当下最重要的事情。
这听起来有些遗憾?其实恰恰相反。正是因为本可以选择另一种同样有价值的方式,实际做出的选择才有了重量和意义。婚姻就是一个典型的体现——恰恰是因为和这个人结婚,排除了所有与其他人携手的可能性,这才使婚姻变得有意义。因为,没有有限,我们只会一直停留在想象中的完美生命;有了有限,我们才会真正活出某一种具体的人生。
这个舍弃的过程,有点像雕刻。
雕刻一件作品,你必须去伪存真,不断去掉多余的部分,那个真正的形状才会慢慢显现出来。你接受这块石头就这么大,也接受凿去的就是凿去了,然后它最好的样子才会呈现出来。
无论是做研究、做事还是过生活,都涉及无数的决策。而一个残酷的事实是,生命是有限的。
正因如此,我们只能用毒辣的眼光去审视它,舍弃那些次好的,一刀一刀,用你的品味和担当,雕刻出你的一生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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异象谷把十年日记丢给AI,我看到了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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